历史的发展没有“日程表”,国际秩序的变革与震荡也不会以2015年的结束而暂告段落。回顾即将过去的一年,人们不得不慨叹,这一年的历史脚步有些急促,国际秩序长期挤压的各种力量都迸发了出来。人们能够听到既有国际秩序崩裂的声音,悲观情绪开始弥漫,像11月巴黎恐怖袭击事件和土耳其击落俄罗斯战机这样令人心惊肉跳的新闻,就是秩序变革的清脆声音。
其中,国际秩序中最重要要素——国家,在这一年成为了更重要的变量。当下,国家间的实力对比和地位排序正在悄然发生变化,还有一些国家更是处于无法治理的窘境之中,其造成的影响向外扩散,甚至对近代以来的主权国家理念都产生了冲击。
大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称这段“短期和平时期终结”了。也许,未来没有那么悲观,但是冷战结束以来的国际秩序的确正在经历剧烈的蜕变过程。很幸运,活在当下的人正在经历一场尚难预料的国际大变革,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回过头来还可以向后来人回思和讲述自己所经历的“2015”。
欧洲重温地缘政治技巧
亚欧大陆东西两端处于不同的变革的节奏之中。其中亚欧大陆东端正在进行渐进的变革,而西端则处于震动的危机管控之中。东西之间的失衡可能是亚欧大陆未来发展的一大趋势,而西端的危机在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消除。这一根本性的特征将成为近期大国关系的调整最基本的背景和舞台。
其中,大陆西段的欧洲在今年遇到了尖锐的挑战。战后七十年来,欧洲都埋首于一体化进程之中,欧洲人已经适应并习惯了和平的状态,人道主义也内嵌到了欧洲一体化和欧洲政治家的思维模式之中。
所以,毫不夸张地说,今年的难民潮给欧洲带来了最尖锐挑战,欧洲没有办法在中东陷入混乱的情况下闭门自守:欧盟的东扩已经让欧洲的东大门直面伊斯兰世界;大量涌入的难民让欧洲在文化上不得不走向多元化。然而,福利的分配还是得在主权国家内部进行,人道主义情怀也需要真金白银,所以国家制度依然是欧洲国家尤其是东欧国家的主导思维。
面对难民潮,欧洲的政治家也不得不重温地缘政治的技巧,甚至不得不改变与俄罗斯的关系。而巴黎恐怖袭击之后,欧洲人还必须将人道主义与反恐结合起来,已卷入到了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博弈之中。
亚欧大陆东侧颠簸的和平
亚欧大陆东端的格局在2015年同样跌宕起伏,但是东亚地区的秩序演进只是格局的转换,而没有出现国家治理能力的蜕化。国家崛起与竞争是这段主题曲,这里集中了主要的新兴大国,也是未来国际秩序演化的重要支点。正如基辛格所言,亚洲大陆已经成为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翻版,各国对主权、领土的关注度都极高。
东亚共同体意识开始萌发
以中日韩领导人时隔三年半再次会晤为契机,东亚地区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在某种程度上也为东亚的和平奠定了基础。在亚欧大陆西端正被黑洞吞噬的时刻,东亚地区显现出了一定的稳定性,大国治理的机制与共识慢慢积累,发展依然是东区的主要命题。
亚投行成立以及“一带一路”倡议标志着东亚地区内生性的和平与发展的架构开始出现,基于利益、责任与命运为基础的共同体意识开始萌发。尤其是亚投行,随着英国等欧洲国家的加入,使之成为全球性的多边融资平台,这不仅是中国经济外交的重大进展,也是东亚模式的突破。在战后经济发展的历史中,东亚国家一直以出口导向为发展战略,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东亚国家只是贸易大国,却不是金融强国,其发展是依赖于美国的市场及其美元体系。所以,人民币在今年顺利加入SDR的货币篮子,为进一步国际化奠定了基础,而中国作为一种渐进性的变革力量,也越来越得全球的认可,发展战略的对接,尤其是国际产能合作成为中国对外开放新的着力点。
日本成为“正常国家”
这一年,日本在安倍的主导之下实现了“正常国家”的蜕变,也借此获得了介入东亚安全事务的资格,战后秩序的基石受到冲击。日美不仅重新修订了《日美防卫合作指针》,而且通过了新的安保法案,如今的日本已经成为美国全球性的军事盟友。所以,公平地说,安倍的确完成了战后历届日本首相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就是让日本走出了战败的延长线。安倍治下的日本已经成为东亚安全格局的一大变数,东亚地区适应和接受日本的新角色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未来,东亚地区是将重复大国兴衰的历史规律,还是突破大国博弈的惯性,从而实现国际秩序的和平演进?这是一个没有答案却在不断尝试与探索中的问题。颠簸的和平状态考验着东亚各个大国的战略智慧与定力,通过习马会,两岸搭建了和平的基本框架,也为两岸的持久和平奠定了基础。东亚地区存在着各种不同的震荡因素,但是基本处于可控之中,强固的国家制度正是东亚和平与稳定的基石所在。
奥巴马塑造政治遗产
美国虽不是东亚国家,但却是东亚秩序的重要塑造者。TPP谈判在2015年完成,亚太地区的贸易格局正在重新洗牌。它不仅再次确立美国在全球经济规则制订中的主导地位,而且其地缘意义不亚于美国的太平洋舰队。
2015年,南海地区成为了中美之间博弈的焦点,这一年美国已冲到第一线,直接介入到南海问题之中。美国将东亚视为新兴大国崛起之地,中国的崛起挑战了美国所抱持的“防止在亚欧大陆出现一个可以挑战美国的大国”的原则。可以预见,中美在南海地区的博弈将不可避免地常态化,当然,也受制于全球的地缘政治结构的变动,中美之间也形成了相应的管控机制,不发生战争或者擦枪走火的行为应该是两国的底线与共识。
2015年,奥巴马的第二个任期来到最后阶段,他也为着力捍卫了自己已经取得的外交成果而努力:在中东结束两场战争;达成伊核协议;与古巴恢复外交关系;TPP谈判结束等,这些都是奥巴马作为“和平主义总统”的重要资产。好不容易从中东撤出来之后,奥巴马不会再度踏足泥潭,“不做蠢事”的原则贯穿了美国在2015年的外交活动之中,尤其是在中东地区、难民潮问题上,他们保持了超出寻常的战略定力。
2015年——中东格局的分水岭
亚欧大陆的西端经历着国家失败与秩序重建的双重任务,既有的国际秩序的原则和规范似乎已经不适合中东地区。当主权国家的外衣被撕扯开之后,中东已经成为地缘政治的“黑洞”。2015年是中东地区的分水岭,对各个大国而言,也是一个抉择时刻:仅依靠中东自身的力量,这一地区已难以构建起稳定的政治秩序。
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权力真空让周边大国介入其中,土耳其和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角力,正反映出地缘政治冲突正在加剧。土俄之间的击落战机行为,表面的原因来自于“越界”,实则是两个大国都希望在中东施加影响力。
提到俄罗斯,普京这一年的外交活动更具有主动性,尤其是在9月30日开始空袭叙利亚境内的恐怖主义组织以及10月31日西奈半岛坠机事件后,俄罗斯开始深度介入中东事务。而巴黎恐怖袭击之后,俄罗斯更是成为了国际社会反恐的重要力量。但是,叙利亚既可能是普京脱困的契机,也可能是俄罗斯的一个泥潭。如今,反恐的话语压倒了大国之间的博弈,但是大国依然奉行利益至上的原则,反恐难免成为各国都关注,却未必尽全力的必修课。
“伊斯兰国”的兴起是搅动亚欧大陆西端地缘政治格局的最大变数。“伊斯兰国”自去年兴起以来,便受到各国的打击,但是一年多过去了,这个组织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成为全球的公害和恐怖主义的温床,就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国际安全。“伊斯兰国”不仅代表新的恐怖主义形式,也凸显了中东地区的“去国家”的趋势,意味着中东传统的历史遗产正在浮现,甚至挑战了主权国家存在的合理性,试图复活前现代的政治组织形式。
未来的反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伊斯兰国”自身的演变。若不能消灭“伊斯兰国”,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主权和领土就不可能完整,边界的模糊就将带来了新一轮的地缘政治冲突。